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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朵格桑衔在嘴里

 

凌仕江
许多年以后,只要走过军队大院门口,看见那些站岗的哨兵向那些进出门的军官敬礼的时候,我一定会停下来想大校那一句至今让我找不着北的话。它严重摧毁了一个思想尚不成熟的青年对完美世界的认知与判断,以至在漫长的岁月里,我所有努力对完美的修补都是徒劳无功。
大校身材魁梧,鼻梁高得出奇,满脸的络腮胡子如野草般疯长,有点像我小时候踮起脚尖才能从高高的墙壁上望见的马克思。大校是我们部队的一号首长。无论他出现在大院里的哪个角落,都有人给他敬礼。
在我们这些普通官兵眼里,大校是个很难见到的高层人物。如果能遇上他微笑,就算你今天相当走运了。
当兵第三年的初夏,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大校身边的人。那时我二十郎当。而大校的儿子只有十六岁,是个高中生,虎头虎脑的,名叫子羊。大校不知从哪里了解到我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还在报刊上发表过不少“豆腐块”,于是动了私欲,便让秘书来找我当子羊的辅导员。当时,我极力推脱。可连长骂我傻瓜,说别人想去都去不了!我说我不管别人,我只管我自己。可在部队,这样的事,是不任由你性子想推就推的,只要首长认定了你,哪怕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不去也得去,否则就是违抗命令,后果不堪设想。这是我后来明白的道理。
无奈,只好从命吧。
就这样,我成了大校的公务员。从此,周围的人看我时的脸色也有了些微的变化,尤其是连长对我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起来。可我还是那个我,除了偶尔在连队食堂吃饭,晚上回连队睡觉以外,其余的时间都呆在大校家。在一栋古老的房子里,子羊和我,还有一条牛高马大的藏獒拉开了另一种生活的序幕。我在心里暗自得意,可以不再为天天晒太阳搞训练发愁了。
子羊时而叫我秀才,时而叫我江哥。叫秀才,多半是跟着大校叫的;叫江哥是他自己发自内心的,我没有半点勉强的意思。奇怪的是,每当子羊叫我江哥的时候,那只动作怪异的藏獒便偷偷望着我俩,难道它聚精会神的样子是想偷听出我和子羊隐隐约约的秘密?当然,除了我,每天还会有很多过去在校园里成绩十分优秀的兵者来争着给子羊做辅导。他们常常被挡在拴着藏獒的铁门外,从门洞里见到小小的我,不断向我投来热情过火的目光。让人受不了的是,在我当大校的公务员之前,他们见了我似乎根本不愿知道我的存在。
子羊对他们的态度总是不温不火,有时甚至阻止我去给他们开门。即使他们来到屋子里,子羊也视而不见。
平时,子羊和我都怕大校。作为一名小兵,我怕的是大校的身份,他肩上银光闪闪的四颗星星随时会变成两块千斤重的陨石,常常没来由地朝我滚来,还没落到我身上,便压得我直冒冷汗,喘不过气来。多年以后的今夜,坐在电脑前敲打往事的我,无法找到这压抑的答案究竟来自哪里?
我绞尽脑汁,仍然很惶恐。
至于子羊具体害怕大校什么,我一点也不清楚。反正,我只知道,子羊不怕他的妈妈。因为我一直没见过子羊的妈妈。他的妈妈在哪里?子羊不知道,大校也不知道。
霞光漫天的傍晚,原始森林的上空,总有一些云朵或鹰群向着风的住处狂奔。而此时的我,背对着坐在钢琴架前一阵乱弹的子羊,出神地凝望着落地窗前的雪山与不远处的尼洋河。这里不是瑞士,却胜似瑞士风光。雪山在霞光的抚摸下,不再冷酷,而那条看惯了落日的印度河支流,在野花与水鸟的陪伴下尽现一片水红色的温情,像年轻又慈祥的母亲,如同美人中的美人。
子羊的琴声很不稳定,越听越感觉不到琴声应有的美,他的指法像粗大脚板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在高原上漫步散发出极不和谐的音符。子羊弹的是六十年代就已著名的藏族民歌《北京的金山上》,听说这是大校专程从拉萨请来的文工团演员教他两个半月学会的一支曲子。原本这支曲子很简单,可不知为何到了子羊手上就变得如此复杂和笨拙,一如他走起路来极不平衡的身体。至于究竟是他身体里的那个部位不平衡,我又说不出来。总之,听来听去,我听来的是飞鹰归去的沉重与牧羊女失散小羊羔的惆怅。
但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能随便打断子羊的琴声。面对子羊,我强迫自己学会接受。我知道在我接受子羊的同时,这隐形的残缺世界也接受了我。只是我无处可说。我的无奈如同子羊指尖滑过的断断续续的琴声。
大校回来的消息,常常是通过藏獒被解开的链子声提前先到的。只要听见藏獒发出“轰”地一声响雷时,我们马上就得夹紧尾巴,小心加提防,生怕大校发现我们不务正业而惨遭一顿嗅骂。此时,子羊已经停止了琴声,做好变脸的准备,然后像个婴儿坐在摇摇椅里,手上持着永远背不完的课本,表情里藏匿着永远想不完的疑难问题,低头时总有写不完的烦恼作业……子羊这一系列的快速反应,让我发现他有着惊人的表演天赋,他见大校进门的瞬间,很有意识地发出一声困顿的叹息,然后如梦初醒般地呢喃道——哎,这试卷上的题真难呀,爸爸你来帮我解解吧。可三分钟之前的子羊还在自己的琴声里挣扎……
现在好了,世界安静了,子羊也一下子进入学习状态了。说实话,我佩服子羊的表演技能,看他拿着课本那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样子,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这子羊真是太聪明过人了。知道时光倒回的钢琴曲之前的子羊在做什么吗?那时的子羊在电脑前一边撕杀,一边大声地嚷——江哥,给俺来一听可乐,多加几块爆冰。可我并没有理会他。因为我从冰箱里已经接二连三地给他送了五听可乐了,他还在嚷着要可乐,还要喊加爆冰,气得我无的放矢,半天也不想和他说一句话。他只好独自弹钢琴安慰自己,或者也想安慰我吧。
大校看了看子羊,然后利索地脱掉大衣。
我给大校递上一杯浓浓的咖啡。大校送了我一个微笑。他问我,子羊学得怎么样了?我只好把脸转向子羊。子羊懒洋洋地发声了:爸,你看我这样子,能差到哪里呢?不待大校回话,子羊又把目光投向我:哎,今天秀才给我讲了很多很多,我已经学得很累了,试卷都做了好几张了,日记也写了好几篇了,爸爸,你啥时带我们去逛林卡呀。
大校说,子羊,如果你学习累了,还可跟秀才好好学学写字呀,要知道爸爸给你请来的这位秀才的字在我们军区和自治区也是拿过奖的哟,只要我看着你的字不再鬼划“符”了,自然会带你去逛林卡。
听着大校的表扬,我满脸通红地把头转到另一边。我既不想让大校看到我的脸,也不让子羊看到我的眼睛。在喧扰的荣誉面前,我更迷恋若无其事的孤单世界,那是我最真实的状态。
大校走后,我们又把自己打回了原型。子羊跑到我跟前,调皮地说,我亲爱的秀才,还是你牛逼呀!我的大校老爸也得听你的。我白了子羊一眼,也不把“辅导员”的身份和责任太当回事。我就是我,子羊是子羊,我们各自拥有不同的世界。看得出,那条藏獒的目光十分渴望加入我们的世界,它先看了看子羊,然后又看我,最后只能知趣地低下头,关闭长长的眼皮,倦缩成一团,寻找自己的世界。我们加在一起就是三个世界,没有和声,只有心灵的独唱。我在一旁构思我天天写不完的散文,看我喜欢的外国作家的传记。子羊继续上他的网,看他的港片,然后与天南海北的网友在电脑上战得烽火连天。直到又一天那些兵来为他辅导学习,他呆滞地望着电视理都不愿理。有时,他会很不耐烦地怒吼一声:“我不要你们来辅导,我只要江哥。”
子羊的声音将成天闭目神思的藏獒猛然惊醒,弄得这个庞然大物的家伙站起身,露出锋利的牙齿,一声狂响——“轰”,吓得那些兵者立马退出几米之远。
日子就这样继续着。大校不在的时候,我们总是自由放纵,在偌大的屋子里,常常只能聆听自己心跳的声音;但我不敢保证子羊的状态也能够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我几乎很少与子羊有过掏心的对谈。在我看来,子羊的身体仿佛是电脑做的,他的表情与日程全由电脑里的世界操作,而电脑的欲望一定是想把子羊早一天彻底同化为机器,子羊只有一厢情愿地授受电脑,依赖电脑。这种依赖远远超过他对大校的依赖。
大校在的时候,我们却表现得一脸严肃,弄得像是真正钻研学问的人。
是一个阳光穿过玻璃的午后,窗外两只金色的蜜蜂忽然飞来告诉我们,尼洋河畔的黄花、紫花、蓝花、白花、红花都开好了,我们关在屋子里全然不知。子羊望着两只蜜蜂手舞足蹈地“呀”了一声,藏獒也跟着子羊小声地“轰”了一声,我刚要发出声音,却发现大校一直坐在沙发角落里读报纸。我看了子羊一眼,原来子羊和藏獒同时也在看我。似乎我们都发现了此时必须保持一本正经。子羊是勤奋好学的学生,我是认真耐心的辅导员;子羊转身摆头提问,我若有所思作答。这样的事情,我们私下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沟通和演练,也能产生如此默契,实在是奇迹。只是,此刻,我们会不约而同地看一眼那两只在我们身边飞来飞去的蜜蜂。它们时而落在窗前永远开不出花朵的君子兰叶片上,时而落在大校面对的报纸上。
大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蜜蜂一定在打探他的心事,他却不看蜜蜂一眼。他一支接一支地抽“雪域”,浓浓的烟朵朵从他浓密的胡子里一朵一朵地跑出来,跑在客厅的水晶珠链门之间就消散了。我、子羊以及藏獒的三个世界在烟雾中处于半交融状态。但我们依稀还是三个独立的世界,无法彻底合并成一个完整世界。我们仨的世界因为大校而界限分明。大校的世界离我们的世界看似不远,即便大校就在我身边坐着,可我却感到这世上再伟大的文字也丈量不出大校与士兵的距离……
忽然,一个电话打破了眼前的世界。我们得知大校率领他的部队即将开赴喜马拉雅山演习,这一去就是十天半月。于是我们便像蜜蜂一样飞了起来,飞出窗外,飞进阳光灿烂的日子。
我们一边跑步下楼,一边高呼解放啦,解放啦。喊着,跑着,子羊便一下子飞上我的背,把我当马骑。我一侧身,将他重重地摔下来,像那只肥硕的藏獒经常被大校狠狠地摔在草地上一样。我说,子羊,你不能再胖了,再胖你就成藏獒了。这样吧,子羊,来,咱们剪刀石头布,谁输了呢,谁就背谁。
子羊满口答应,很有经验地指着我:不许反悔哟!
哪知几次剪刀石头布,都是子羊输。
我得意地笑了个地转天旋。
子羊呶着嘴,只好委屈地将我背起来。趁我不防备,他箭一样地朝大街对面的藏餐馆冲去。我狠狠地一巴掌拍在子羊的屁股上。我说,子羊,子羊,你怎么跑错方向了,快调回头去吧。原本,我们说好了去林卡。可每次出了院门,子羊心中便装满了藏餐馆的回忆。每次进了藏餐馆,子羊就不想离开,烤羊腿也想吃,酥油茶也说好喝好喝,牛肉一吃就是两大盘,完了还要再加一小壶甜茶(藏式咖啡)。总之,子羊肚子里再也装不下一砣肉了,他才会望着不远处的大院灯火,发一会儿呆。
子羊到底想了些什么?我一无所知。只感觉他的目光有些游离,时而越过彩云飞舞的天空,时而目不转睛地落在一只跟随朝圣者的小狗身上。时而兴奋,时而落寞,落寞与兴奋时的子羊像大校老房子墙壁上藤缠里的小壁虎。而此时,我感觉自己成了世界上最无助的人,因为我无法走进子羊的内心世界。
子羊高考结束不久的九月,我正式回到了连队。
大校一直期待着子羊考个好成绩,可以进入理想的学府。哪知,事与愿违,子羊的成绩离最普通的大学录取分数还差十万八千里。那阵子,我们大院里很多领导干部请假陪孩子去雪山之外的繁华都市上大学。只有子羊无处可去。大校也跟着子羊无处可去。据说,大校与子羊成天关在屋子里,不准任何人进去。实际上,可以想象大校很不情愿在这个季节见到更多人的表情,尤其是他最怕见到那些孩子考上大学的家长,因为他们都是大校的部下。而很多人躲着大校,生怕看见他那张忧郁得快要抓狂的脸。他们路过大校门口时总是小心地把头埋得低低的,而且是一路小跑而过,生怕被那只藏獒听见。
这些天,狂妄的藏獒终于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凛凛,我们在连队也很少听到它响雷般的狂叫了,听说它被大校禁闭在那一间关兵的铁屋子里。至于藏獒为什么被关禁闭,说法不只一种。最多的说法是大校心情不好,藏獒的狂叫声令大校心烦意乱,于是藏獒就有了如此下场。
说句心里话,离开大校的日子,我并不怕见大校。此时,我只怕见到子羊。我不知子羊如何接受他高考惨败的现实。其实,大校对我很好,毕竟我教过他的儿子读书写字。记得有一回大校莫明其妙地给我一叠钞票,就像平常给子羊那样随便。他让我自己拿去买喜欢的东西。不要,不要,我坚决不能要。大校愣住了,他的脸色开始由和颜悦色变得像一杯又青又涩的铁观音。面对我的拒绝,他不知如何是好,想说什么,又终究表达不出来,最后只颤抖着双手,怒火中烧地喊了一句:拿着,拿着,你必须跟我拿着,这是命令。看着那些崭新的钞票,我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是大校的儿子,怎么可以享受大校儿子的待遇?
白天里,我总是处处躲子羊,无事尽量不往大校住的那个方向跑,生怕子羊发现后,会不顾一切地朝我奔来。我这样刻意地躲避,从内心来讲,也有回避看见大校失落的那个意思。因为我生怕看见大校后的我会表现得比大校更失落。
我独自来到尼洋河畔,天上飘着透明的水晶,这雨加雪的天气偶然才能遇见神赐的颗粒。望着那一路乱开的花儿,我心里不禁对子羊产生自责。这么多时间里,我到底教会了他什么?子羊的世界我究竟了解多少?我的世界子羊能够了解吗?身为父亲,大校的心思是否真正进入过子羊的世界?每每想起子羊那一句甜蜜蜜的“江哥”,我便深感愧对。这近乎善意顽固的心理病症,让我无法做到彻底不去干扰他人的世界。可我自己的世界也没想明白。我坐下来,坐在湿漉漉的花朵里面,但我无法陪一朵花儿微笑;摘一朵格桑衔在嘴里,我的自责并没有让我心情好受多少。花儿的微笑不能给我带来天边那一抹向往的云彩,也不能带走我对子羊命运的堪忧与思虑,更不能让我念想了十多年的人儿忽然出现。
她究竟去了何方?这么多年来,她会想我吗?她想过我吗?此时,我真想摘下大地所有的花儿捧到她眼前,可我的心太乱,怎么也想不出她温柔清晰的模样。她如何能够知道,在想她的三百六十五天的夜里,我几乎是望着星空入眠的。但她从没出现在我梦里!
想来想去,思绪很快又回到现实。
子羊还是子羊。我还是我。大校还是大校。藏獒也只是藏獒,只是现在它的日子比我们仨都难过。但谁也救不了它,包括子羊。
风起了,风中的颗粒变成了雪絮。碎片般的雪絮打在那些花朵上,一天比一天多起来,几天之后便看不见那些耀眼的花朵了。在花儿盛开过的位置,隆起的是一天比一天堆得白的雪。
风雪飘摇的夜晚,睡得迷糊中的我忽然被一只手轻轻弄醒。原本以为又是屋顶上的野猫或松鼠跑来作怪,翻身睁眼,定睛一看——是子羊。我来不及穿衣裤,赤条条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子羊噙着泪花的脸被宿舍里即将熄灭的那一炉牛粪火映得通红。我揉揉眼,子羊这么晚跑来干嘛?要知道,往日的这个时候,大校是决不会让子羊出门的。我拉过他的手,子羊不停地抽泣:“江哥,爸爸打的,疼,你看。”
我沿着子羊手指的地方看去,背上被皮带抽打过的伤痕,处处鲜艳,触目惊心。
“爸爸为什么打你?”
子羊说:“爸爸嫌我没考上大学,像妈妈一样丢了他的脸。过去爸爸也是取下他腰间那根武装带抽打妈妈的。他把妈妈打跑几次我已记不得了,妈妈不会回来了,江哥,我想妈妈,我好想妈妈呀!”
我紧紧地抱住了子羊。正揪心地替他擦拭眼泪时,子羊却嘿嘿地笑了:“江哥,那些站岗的哨兵都说我哭丧着脸的时候,最像电视里的那个肥猫,你说我像不像呀?”说完,子羊用猫眼,一直好奇地盯着我。
我想笑,可我怎么哭了。我说,不像,不像,子羊,你一点也不像肥猫,至少人家肥猫有一个不离不弃的妈妈,而你呢?我认为你很多时候更像家中那只坐井观天的藏獒。
“什么?你说我像藏獒?你知道我们家那只藏獒怎么来的吗?”
“一定是有人想讨好送给你爸爸的吧?”
“不对,是我几年前找妈妈遇到的。那天爸爸停止手中的武装带后,我一个人冲着妈妈的背影撵到了尼洋河边,当我停下来时便发现小小的藏獒在路边正呆呆地望着我。”
听到这儿,我伤心欲绝。当泪水模糊我双眼时,藏獒已神奇地坐在门口望着我俩。那不是一个世界的泪水,是三个世界的泪水,甚至更多世界的泪水。
不久后的一个下午,大院里忽然传来一个消息,大校升迁了。并且上级派来接他的车已经抵达。当时,我们正在训练场跑四百米障碍。当我从地坑里钻到地面上来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我,但我无法聆听他的呼喊,那个声音一直跟在我身后,直到我争分夺秒百米冲刺抵达终点,回过头才发现子羊摇摇晃晃的身体也在学着我奔跑。他大声地高呼着,爸爸要去拉萨了,爸爸就要去拉萨了。
子羊跑到我身边时,由于速度太快,脚刹不住车,不慎趄了一地。他手上拿着的一个相框被摔出好远,好远。
当战友们笑子羊的时候,我拾起地上碎得不成样子的相框,问,子羊,你拿这相框干嘛?
子羊说,这是搬家的那些人袋子里掉出来的。
看着相框里被玻璃渣粉碎的人,不知为何我的手竟不停抖动,就像大校给我钞票时的手那样颤抖。这个人左额头上长有一颗红痣,穿一件水红色的风衣。我隐约记得我妈妈额上也有一颗这样的痣。她也喜欢穿水红色的风衣。
子羊用力地摁住我抖动的手,惊讶地问,秀才,你怎么啦,这是我妈妈!
我无言以对。独自沉浸在回忆里……
妈妈?妈妈?看着像框里的人,记忆里缓慢跑出来一个人影。妈妈离开我时,我就四岁多。在我的成长岁月里,听到最刺耳的一句话是,你妈妈是抛弃退伍回家的爸爸而远走高飞的。我每时每刻都想忘记这句话,它像紧箍咒一样狠狠地压迫着我的神经,我一直在努力搜寻妈妈抱着我亲了又亲的那个画面来抵消那句话对我的影响。尽管我用尽全力抱住妈妈的脚,可她还是走了……突然,紧急集合的哨声响起,我们所有在场的人听清口令,跑步穿过操场的铁栏杆,像树桩一样站立在路的两边,目视着送别大校的车辆,缓缓经过我们的视线。就在这时,子羊被大校的秘书生拉活扯地捉上了车。
有个声音不停地呼喊着“江——哥;江——哥;江——哥。”那一刻,我全当不知子羊是谁,伫立原地,一动不动,任凭雪风弥漫我的影子。
大校的车开出我身边不远,突然停了下来。他疾步走到我跟前,络腮胡子被刮得一干二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校俊朗的面孔,他从我眼里忽然由四十多岁,年轻到了二十郎当。我紧紧地握住大校的手,就像握住老朋友。大校给了我一个微笑,突然又把脸沉下来,最终他什么也不说,迅速挣脱我的手,转身便走。
我刚想对大校说什么,一个凶猛的声音出现了,它朝着大校远去的车辆疯狂地追去。
所有的队伍都散场了,只有我困在原地,千年回忆聚成万世坚冰。我不顾一切迈开双腿,像那只远去的藏獒一路狂奔,我不停地呼喊着子羊的名字。雪山、河流、野花、牦牛、牧羊人,还有飞鹰统统为我闪开一条大道,可我竭尽全力终究不能追回一个世界。我的奔跑中满脑子装满了大校递给我钞票时放下的话——
“如果你是我儿子,我该多完整呀!”
用温暖的笔锋愈合残缺(创作谈)
◎凌仕江
直至今天,我依然害怕一个地方。尽管离开那里几年了,可我的思维或生活方式依然停留在那里,这种非都市的生活方式有一种缓慢的节奏,它让我怎么也急不起来。的确,我是因为害怕,所以才将笔锋指向那个地方。可那个地方到底能给予我什么?是圣洁的雪峰?还是宽广的草原?是那条蜿蜒的水红色的河流?或是一群人与一片地域长相厮守所孕肓的精神?
许多时候,我是在向它寻求庇护吗?
事实证明,它无法给予我任何的庇护,也无须给我庇护,因为它早已成为某种元素进入我的体内。与此同时,现代都市硬梆梆的生活线条也毫不迟疑地如同一张网罩将我紧紧围困,我每天必须按都市的程序运转自己,但都市除了日常的生活与我的身体行为发生一些关系之外,几乎没有与我的灵魂发生多少血脉上的联系。因此,真正进入都市生活的几年里,我至今没有一篇书写都市的作品。
我写的依然是历经西藏的残酷青春。
在今天,有人说回忆也是奢侈的。可越是易逝的,越容易被我用于回忆。有些事,想起来,是那么遥远。这种遥远让人有一种刻骨之感,怎么也抚不平现实的伤痛。我害怕晚一秒将它记下来,它便消失了。因此,在《摘朵格桑衔嘴里》这个作品里,我提笔便将自己当成了一个个画面的主角,这一个一个的镜头,或是在复制、或是在演绎我停在西藏的军旅岁月吧。
我以前的作品多以西藏的官兵为主角,而这篇作品的主角不再是是惟一的军人,但他却是与军营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他们称得上部队的一个特殊群体,即军队大院子弟。我为什么突然想写这个人物,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我突然发现自己当了十六年兵,也写过很多的兵生活,可我的写作中似乎忽略了这个群体中一些比较特别的人。一直以来,军队大院子弟以其特殊的身份,充斥着军队别样的生活,想象中他们就像住在童话王国里的王子或公主,无疑给军营增添了新鲜的审美元素。虽然他们不是军人,可以不守军规,但他们却可以像军人一样生活在军营里。作为军人,我们到底了解他们多少?说实话,很多军人是不了解他们的,他们的血液里流着军人的血,这种铁血的气质代表了他们的率真与耿直,他们以另一种存在形式,理智地爱着军营,其实这也可以称得上一种奉献精神。
以“子羊”这个军队大院子弟人物为例,构成一个作品,会与我过去的作品发生怎样的变化?我想这算得上自己的第一次尝试吧。从“军队大院”子弟出发,他们真实的生活状态呈现,或许会给读者提供不一样的军营视角。过去,总有读者给军人出身的作家提出一些质疑,那就是他们写的部队军人生活太过英雄脸谱化。我想这种现象是存在的,尤其是他们常年甚至一辈子身在军中,毕竟视野有限。当我接触“子羊”后,才发现常被人偏见地认为那些有着骄傲资本、有着玩酷表现、甚至有着随时被人宠的大院子弟其实是相当普通又平凡的一族,他们身上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他们也有着太多内心的不完美,在父辈们光环下,他们有时显得十分的弱势,而这种弱势往往来自心灵,来自父辈在军中不断的辗转迁徙,有的长期聚少离多,得不到父爱,他们的家庭甚至比很多当兵人的家庭更残缺。
我试图揭示一种残缺,在叙事过程中,力求让笔尖指向多重残缺,即环境的、身体的、人性的,人与人之间的,人与动物之间的,家庭和家庭之间的,但我最终的指向却是想愈合世间的残缺。我想这就是写作的快乐吧,西藏军旅生活给予了我太多营养,我将它用于写作,这是难得的财富,我的写作都来自西藏的生活,似乎那里已经成为我的一座城堡,里面藏着太多意想不到的珍品。写作《摘朵格桑衔嘴里》全是心性自然的流淌,无须去硬编故事,而是在释放中找到自己在作品中的位置,用爱去愈合生活中太多的残缺之美。
关于此文的标题,倒是难了我好半天,取了太多标题,都不合写作心意,有朋友建议用“假如你是我儿子”,但我觉得太直白了,后来,放了一阵,我直接用了作品中的这句“摘朵格桑衔嘴里”当标题,相信它合乎此文意境。
甲午年农历正月初九于成都朵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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