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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 土(乔忠延)

说明土地对人类的重要,其实无需任何语言,我家乡的一种民俗就可以说得清楚明白。这民俗便是:谢土。

  感谢土地,不是一句空话,逢年过节乡亲们都要祭祀。摆上自己舍不得吃的好食物,先敬献土地爷。土地爷,是乡亲们眼里最受敬的神仙。从前,村村都有土地庙。不,这还说少了,村下面是社,社社都有土地庙。更确切地说,凡是像样的门户,只要自己有房屋,就会有土地庙。当然,院里的庙没有社里、村里的庙那么阔绰气派,可是,正房的当间儿墙上必有一个小巧精致的神龛,那里供奉的就是土地神。村里人不说土地神,都说土地爷。爷,是尊称,在村里只有辈分大的、威望高的,才配享受这“爷”的称呼。足见土地的地位。

  土地的地位为什么高?看看神龛两边的对联就明晓了:“土能生万物  地可发千祥”。

  一副通俗的对联,说透了万代相传的世理。《易经》说:“坤厚载物”。乾,为天;坤,为地。万物由土地中获得生命,互为依凭,和谐生存,岂不是“发千祥”?“生万物”、“发千祥”,还不是最大的功德?因而又说:“厚德载物”。像土地那样滋生万物,养育万物,才是这世上头等大的功德啊。

  乡亲们对于土地的尊崇和敬畏自然不是这么理性的,而是感性的,是从生存的愿望出发的。在他们眼里,土地是活着所必需的,没有土地,就会断了吃食。没有吃食,怎么活得下去?所以,农人和土地的关系,是不能用人和物的关系来看待的,而是人和他命根子的关系。我出生在农村,见过乡亲们的劳作。那种虔诚的态度,使我觉得用“劳作”一词实在是对土地的亵渎。我记得大伙儿最喜欢用的词是:伺候。农人一年到头就是伺候庄稼。秋天收过玉米,大田坦荡开去,一览无余。你看吧,男女老少都在精心伺候土地。土地犁开不行,只虚不绵,还要耙过;耙过不行,只绵不绒,还要耱过。耱一遍再耱一遍,耱得土细如面,又绵又绒,撒一把种子进去,舒适得就像在冬阳暖照的炕头上睡大觉。把土地伺候到这个份上,虽然人累得骨头都能散了架,可这会儿才是顶受活的。受活的农人不会把笑颜挂在脸上,只是干完了农活还不离开,坐在田头,拨弄起自家的烟袋。点燃一锅旱烟,一缕乳白的烟雾就载起内心的愉快缭绕在布满皱纹的脸前。

  一代一代的农人,就这么将青春,将壮实,将晚年全都伺候了土地,直到耗干最后一滴心血无奈地倒下,被别人种进土地。这就是叶落归根,入土为安。土地供养人活着,还供养人死去。说土地是人的命根子一点也不过分。

  既然土地是命根子,那要是有人夺他土地,他非拼命不可。我的老爷爷就因为五亩好地被别人打倒了,打倒他的人不是伺候土地的人,打倒他却是为了将别人的土地据为己有。那一年村里闹红火发生械斗打死了人,与此事毫不相干的老爷爷却被关进了监牢。顿时家里人慌乱异常,听别人说应该打点一下,就赶紧打点。打点出了车马不治事,打点完了镇上的一个店铺也不治事,后来把那五亩地打点给人家才把老爷爷挖出监牢。老爷爷回到家里,痴呆的脸像是霜打过的一片枯黄的树叶。听说卖了车马,他枯黄着脸;听说卖了店铺,他枯黄着脸;听说卖了那五亩地,他大叫一声,倒栽后去,躺在炕上再也不睁眼。看病的大夫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能治了他的病。后来,老爷爷起来了,起来却还是因为那五亩好地。是老爷爷的哥救了他,眼看着弟弟就要咽气了,他又气又急,站在炕边发了火:“你死得下去?那五亩地是你家的命,你不把它再弄回来家人非饿死不可!”这么一喊闹,竟把老爷爷喊醒豁了,他坐了起来,活了过来。后来,费尽周折还真把地弄了回来。虽然不是那五亩地,却是比那地还好的地。

  我没有见过老爷爷因为土地死去活来的情形,却见过奶奶因为土地发怒的样子。那天,奶奶一改绵善温柔的样子,突然变成一匹张狂的野马,三脚两步就蹦到了对手的脸前,夺下了那汉子正在搂田垅的耙子。那高大的汉子被矮小的奶奶吓蒙了,一时不知所措。待明白奶奶说他多占了一绺土地,要辩解,还没张开嘴,奶奶已刨开她悄悄埋下的界石。他自知理屈,只能服弱,将田垅搂回自家的界内。事后我不止一次回想,奶奶一个柔弱女人,为什么会爆发那么大的力量?

  另一件事给了我答案。我住过的东厦高而窄,炕下只能站立一个人,若是两个人进屋,就都需侧着身子。我曾经问为啥不建宽阔些,奶奶说,寸土寸金,买不起啊!寸土寸金,这就是土地在农人心里的价值。奶奶还给我讲了个重耳逃国的故事,这故事后来我在史书上也读到了。那是重耳被追杀他的人赶出翟国,一行人饥饿难忍,无法再走,看见路边锄田的农夫吃饭就上前讨要。岂料,农夫非但不给,还扔来土块戏弄他们。顿时,重耳大怒,挺身就要和农夫打斗。随行的狐偃慌忙拦住劝道:“得饭易,得土难,土是江山社稷!”一席话说得重耳转怒为喜,以为这是将要得到天下的吉兆。土地是何等重要?是拥有天下的象征啊!这不夸张,民以食为天,没有吃的就会揭竿造反,就会掀翻龙庭,中国历史上哪一次农民起义和吃饭没有关系呢?

  由此回望,我对那首《游击队之歌》更是情有独钟。独钟在那句:“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无论谁要抢占去,我们就和他拼到底!”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心灵的呐喊,是一呼百应,千应,万应,应者如云的呐喊啊!这歌声激荡着风起云涌的抗战,激荡着前赴后继的抗战。我暗暗思忖,为何这首歌曲不诞生在别地,要诞生在我的家乡?也许早有渊源。我家乡诞生过最早的诗歌《击壤歌》,先祖唱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耕田而食,凿井而饮……耕田与凿井,出作与入息,都要在土地上进行,土地与人们息息相关的命运早在四五千年的歌谣里就唱了出来。这样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早已潜在每个人的血脉里。所以,当倭寇入侵,民族惨遭厄运之际,无数人的呐喊才会大化在一个人的笔端,再由无数歌喉唱响中华: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在自己的,捍卫土地,就是保家卫国!

  何止是保家卫国,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土地与人就凝结在一起了。不是有神话女娲造人吗?抟土真能造人?我不相信。但是我相信,没有土地就没有生命,当然也就不会有人。从这个缝隙窥视,土地就是人的生命。

  我亲眼目睹了文化大革命时人们对于乡村庙宇的扫荡,搬倒泥像,烧掉木雕,即使土地爷也无法躲过这场灾难。狂飙席卷过后,乡村街巷再也看不见一座完整的小庙,就是院落的壁间也不见了土地爷的姿容,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神龛。似乎大革命全面胜利了,岂知,扫荡有形的神庙容易,赶走无形的神灵却很难。土地爷被赶出了庙堂,赶下了神龛,却被人们高高供奉在心目中。最能印证这神灵的就是至今还颇为流行的村俗:谢土。无论谁家盖了新房,都会毕恭毕敬地摆上祭品,虔诚地跪在地上,焚香叩首,恳求土地爷宽谅恕罪,恳请土地爷保佑平安。即使当初那些砸像毁庙最狂荡的逆子,也会双膝跪地,磕头如捣蒜。

  对土地的诚敬,不仅仅是谢土,是从早于谢土的“破土”就体现出来的。一块土地,或是盖房子,或是修道路,哪怕是在上头盘个做饭的炉子,只要是不让它再长花草五谷,那就是对土地的破坏。这破坏就被人们视为“破土”。破土无疑就是罪过,破土的人无疑就是罪人。因而,动工前非举行个破土仪式不可。仪式的规模视动土的大小而定,若是盘个炉子、垒个猪圈,在地上撒些生米生面,倒些酒水就可以了。若要是盖房子,那就是大兴土木,必须杀只鸡,将鲜红的血液洒在就要开挖的土地上。更大规模的动土,建新村、筑新城那杀鸡肯定不够了,杀马祭祀也是常见的。临汾城有白马城的叫法,就是因为开工奠基时“刑白马而筑城”,将白马的血液洒进就要挖开的黄土。白马是当时最为珍贵的马匹,据说“唇亡齿寒”里晋景公送给虞国君主借路的那马就是这种稀有的白马。试想,刨开金黄的厚土,牵来雪亮的白马,一刀下去,见血飞红,再将红得耀眼的鲜血洒进金黄的土地,那是多么壮观,又是多么惨烈!

  先前我不理解,为什么要用鸡血、马血破土奠基,制造惨烈。何必弄得这么血色恐怖?后来领悟了,这惨烈的场景,其实是替无言的土地设置了一道无形的护栏。供给人们衣食的土地难道是随便可以毁坏的?不是!土地就是长百草、长五谷的,盖房、修路等等,都是对土地意志的违拗、强暴!是比流血还要可怕的残害!那血淋淋被宰的何止是鸡?何止是马?是土地,是土地在迸溅鲜血!宰杀土地,无异于宰杀人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割断了生存的命根子,那倒下的就不是土地,就不是鸡和马,而是人类自己。

  谢土,在我看,是人们对自己最严厉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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