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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那一天

 一个叫墨菲的外国人有个定律,大致的意思是“怕什么,就会来什么”。我就怕母亲的那一天,可那一天还是来了。

  母亲走时79岁,我不满意这个数字,为什么不是89、99呢?

  死对谁都一视同仁。但一旦轮到了自己的亲人,就不那么轻松了,撕心裂肺,地动山摇。母亲在时,明明知道许愿不管用,祈祷也没用,可还是执著地做,常常忍不住地在没人的时候跪下磕上几个头。

  怕母亲的那一天,那“怕”字是一年年递增的,是加速度的,是势不可挡的。每过一年,那担心都在急剧增加,并用那颗焦灼的心拼命地想阻挠什么,虽无济于事。母亲离开时的样子,和她生前睡熟了的时候一样。人老了,躺在那里的姿势,是很接近那种不好的姿势的,年龄越大,越像,这种判断,连小孩子都具备。好在躺在炕上的母亲尚有不够强劲的脉搏和呼吸,以鉴别、区分着与睡觉不同的那种不好的姿势。有很多年母亲睡熟了的时候,我总是躺在她身边瞪大眼睛端详她,深情地、默默地、专致地、仔细地、久久地……

  每年冬天,老家的炕头都被母亲用树叶烧得非常热,我回到以母亲为中心的家,躺在热炕上和她聊着我们共同走过的时光岁月,听着窗外熟悉的瑟瑟风声,勾起很多温暖的回忆。我的身体和母亲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看着母亲的样子,不知是可怜,还是心疼,想着想着,就不往好地方想了。这时我会用一支胳膊紧紧地抱着母亲。只要母亲在,这个家就不一样。我躺在母亲的身旁,这绝不是小时候的依偎,而是以我认为最有效的方式传递着儿子对母亲的一种莫大的责任和极致的关心。我从来没有向母亲表达过爱,用嘴,用语言,母亲至死我也没有。

  只要我在母亲身旁的时候,她一定入睡很快,睡得也很香甜。反倒是我时常失眠,想母亲是怎样拉扯我们几个孩子的,想母亲曾挎着“富农分子”的牌子忍着老胃病的疼痛扫街的情景,想母亲为我们熬夜缝衣做鞋的每一个晚上。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我的双手下意识地抢过母亲那除了皮就是骨头的手,频繁地倒替着使劲揉搓着她的手心手背和她的手指,我知道,这不是母亲的需要,而是我的需要,我想拽住母亲,不让她再继续衰老,我想表达对母亲的爱,永远攥着母亲的手揉搓着,我舍不得母亲,她要是走了,谁还在老家等我说话呀。我常用手指为母亲梳头,用手掌为母亲拍腰、捶背,每次也许10分钟,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有时我实在睁不开眼了,才放手和母亲一起入睡。

  我常目不转睛地长时间地端详着母亲。有时看着看着,就觉得她的睡姿怎么那么难看呀,特别是身体一动不动无法感觉她的呼吸的时候,我的心就会一下绷紧,心跳急速加快,赶紧摸摸母亲的手,用脸贴贴母亲的脸,还好,细看她的身体还在微弱地起伏着,她的脸和手还是热乎的,她偶尔还发出一两声不大的鼾声,如果眼前的母亲她身上的所有动静一旦平息下来,那不就是天塌了吗……我不敢再端详母亲了,我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将它放在我的胸前,努力把我全身的热传递给母亲。

  我这样端详母亲,大约在她70岁以后。年迈的母亲,由于过度劳累,腰越来越弯,个子越来越矮,矮得要抬着头吃力地和我说话,何况哮喘、胆结石、心脏病、风湿痛等等一身的慢性病常年折磨着她。和她年龄差不多的老姐妹一个个都仙去了,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母亲也会有这一天呀,这一天越来越近了,回避不得,阻拦不住。

  我害怕母亲的那一天。于是我由以前一周回老家看她一次,变成两次。那时我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上班的县城距老家26公里,冬天迎着风有时还顶着雪要骑两个多小时。不管天多黑、路多远、风多大,我也要赶回去看我的母亲,因为我害怕母亲的那一天。趁母亲还健在,我必须增加看望她的频率,必须处在马不停蹄的状态,不然,过后的补偿是没有一丁点意义的。等母亲走了,大哭、大喊、大叫,扫墓时把家里的东西全搬去,那都没用。

  因为害怕母亲的那一天,我时时处处事事都将就着母亲。我不知道我的脾气怎么改得那么彻底,人说“山河易改,秉性难移”,那要分对谁。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对待母亲竟是那么百般依顺如此柔和。记得小时候动不动就和母亲吵,比如嫌母亲指使的活儿多了,饭做得不可口了,打架偏向妹妹了,都要和母亲大耍大闹上一通。母亲老了以后,我一下顿悟了,母亲怎么说,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办,坚决地办,一切都顺着她,绝不惹她老人家生一点儿气。回到家常为母亲做饭,做她爱吃的拨鱼子、豆面汤、韭菜馅烙盒子什么的。除了这几样,我问母亲还想吃什么,母亲怕我辛苦,总说什么都行,甭费事。我说给您包顿羊肉馅饺子怎么样?母亲的表情告诉我,那敢情好了。于是,我就骑上车出去买回羊肉,把馅剁得碎碎的,耐心地为她包饺子。她说我也帮把手,我说您就等着吃现成儿的,我们小时候您怎么伺候我们,现在我就怎么伺候您。母亲吃着我为她包的羊肉馅饺子,心满意足。

  晚年的母亲腰佝偻得非常厉害,可能是压迫了神经,连带得两条腿都疼,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用双手扣在膝盖上揉一会儿再走。我每次回家的第一件活儿,就是赶紧为母亲捶捶摁摁捏捏。母亲心疼我:“骑大老远的车,先歇歇,我没事。”这时我将母亲揽到炕上,“强迫”着给她按摩。我尽管没学过,但要领还靠谱,即使手法不够科学,也一定会有益处。我为母亲按摩,是相当耐心的,从来不糊弄。本来有些累了,但看着母亲有今天没明天的身体,还得继续,心里总觉得按一回少一回。经常不自觉地想,如果按摩能让母亲长生不老,阻止和延缓那一天的到来,我宁愿永不停息地为母亲效劳。

  因为害怕母亲的那一天,我为她准备了很多种药品和保健品,老家一张三屉桌的三个抽屉,装得满满的。牛黄清心丸、速效救心丸、六味地黄丸、通心络、布洛芬、麝香虎骨膏;蜂王精、西洋参、营养豆粉、黑芝麻糊、桂圆、大枣等等。母亲不认字,我就反复告诉她这些怎么吃,吃多少。母亲身体难受不高兴时,总说活够了,死了得了,省得让你们跟我揪心。可我知道,母亲她越这样说,就越不想离开我们。人离死越近,就越怕死,谁也不例外。我给母亲备的这些,没有一样可使人长生不老的,但母亲吃了这些哪怕多活一天,我也高兴。

  因为害怕母亲的那一天,我特别忌讳看到一些让我感觉不舒服的景象。如遇到殡仪馆的车辆,前脸挂着又黑又大的布花朵,我会立刻躲开它或将脸转过去,怕把这不好的气场引到母亲身上。有时在路上或胡同里会见到一片片的纸钱,白花花的,风将它们旋起来,劈头盖脸地飘过来,粘在脚底甩也甩不掉,这时的心理非常抵触,又不由得想起了体弱多病的母亲。我怕听到哀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有的一天、两天,甚至更长。我还怕碰到戴黑袖箍的人,特别是戴在右胳膊上的,男左女右,这说明是为女性亲属戴的,我又想到了母亲。我忌讳这些东西,甚至怀疑自己的神经出了毛病。

  我怕母亲不知哪一天就醒不过来了,怕母亲被残酷的病魔折磨得死去活来,怕母亲那副让人揪心的满面愁容的神情。害怕!害怕的那天终于来了,母亲患了晚期肝癌,我说母亲近来怎么那么没精神呢,不愿意说话,只是不停地叮嘱我,下周早点回来,能住就住两天。由于是晚期,医院建议我们回家。看得出来,母亲不想离开医院,但她说,回家吧!哪儿也没家好。母亲越是这样说,我的心里就越难受。我迫切地翻阅着有关书籍,查阅的结果是球蛋白能拖延癌症向死亡的急剧发展,于是我到医院开了8瓶。我急切地找来村里的赤脚医生为母亲赶快输液,我在一旁守着母亲,我祈祷这乳白色的药液流进母亲的身体能发生奇迹。一切都是徒劳,输液的第5天母亲就走了。还剩下3瓶。我诅咒这无用的产品,好人无需它,需要它的人又是那么没用。我不敢触碰走向天堂的母亲的身体,她的上身已经硬得就像一截树干,母亲咽气的那一刻,我就在她身边,几乎是脸对着脸,看着她离开的。那一刻,我永远忘不了,我不能再叫妈妈了,她也不会再答应了。

  我不用再害怕母亲的那一天了,这种怕,持续了有20年。后来的日子,这些怕彻底转换为对母亲的思念,日夜的思念,深切的思念,永远的思念。(周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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