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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饭量

中午在食堂吃水饺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他老人家晚年吃水饺的情形。

  父亲是能吃的人,这可能与他的职业有关。一个把测绘、设计与施工集于一身的水利工程师,一年四季在野外工地上奔波,就像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骆驼,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这就锻炼出一个特别坚韧也是特别强大的“胃”。直到年愈古稀,父亲一顿还能吃60个水饺。大概是故意取一个吉利的数字吧,多一个也不吃。母亲一直不屑于父亲的啰唆认真,常常蓦然往他碗里添上几个,或是趁他不注意拿掉几个,好像是故意要扰乱他的记数,也时常怀疑他是否数得精确。父亲却是从不多吃或少吃一个,比计算器算出的还要精确。

  记得母亲捏的那种北方饺子很饱满,雪白的手擀面皮儿,肥瘦相间的猪肉精心剁碎了伴着白萝卜和香菇、红葱,调料也是齐全适中,绝无一味过量出头,那味道确实是不能言说的鲜嫩而香美。每每看着父亲蘸着醋酱蒜泥和家乡特有的油泼辣子,聚精会神吃得津津有味,我就觉得好像自己享用到美食一样的幸福。于是在饭桌上静观父亲吃饭,就成了我们兄妹们的一个精彩保留节目。

  我至今记得看父亲吃饺子的动人情形,老人家的惬意表情与胃口大开所透出的健康幸福的信息,那可真正是一种难得的亲情体验和精神层面的享受呀。

  父亲的能吃,起初大概是与“忽聚田”这个名字有关。祖父当初给父亲起名为“聚田”,显然是有用意的,体现了一个祖祖辈辈的自耕农对于土地的热情和厚望。于是父亲的小名就成了一个动听的“田”字。就是这个被称作“田”的以后成为让我骄傲的父亲的人,他在年仅十多岁的时候,就固执地走出田园,告别故乡渭北高原而走进自己向往的生活。起初他似乎是坚决不接受祖父为他设计的人生道路——老老实实在田地上劳作,而是毅然决然地不务正业,顽强地选择了到外面的世界读书。父亲经过艰辛的努力,考取了西北地区的最高学府——西北农学院。那还是在旧中国,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年代,大学生凤毛麟角,父亲的前途无可限量。但就在祖父改变初衷希望儿子从此飞黄腾达之时,一个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的读书人却又心系田土了,他决心为赶走困扰农民的酷旱而奉献毕生精力。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生性不凡的人,一个从小就懂得自己要什么和怎样去努力得到的人。

  好在这时新中国的诞生,为父亲的理想添上了有力的翅膀。于是我的父亲只身来到了异常干旱的陕北山区,测设出第一条渠道,创造出第一亩水浇田,也就在陕北祖祖辈辈愁苦不堪的农民的脸上,滋润出一抹丰收的惊喜。而做着这一切时,父亲刚过而立之年,每顿饭能吃二斤四两干捞面,接着又可以一整天不吃一口饭。

  那时的野外工作,装备待遇和各种条件是异常简陋艰苦的。扛着笨重的仪器,每天往返步行百十里山路是经常的事情。父亲就这样,成了沙漠中的骆驼。父亲好吃硬面,最好是能咬出白茬子才过瘾。他的胃,可真是铁打钢铸一样的坚强啊。每天早晨出发前吃饱了饭的父亲,从来没有携带干粮的习惯。他的胃,就如同驼峰一样,成为贮备热能和维持艰难跋涉的动力仓库。父亲在人们的眼中,也就成为了吃一顿饭足足能扛一两天的沙漠之舟。

  我的家乡陕西渭北一带,历来有一种奇怪的习俗,就是东家雇用长工先不看别的,只看能吃不能吃。因此民间的“招聘考试”也就变得格外简单。现场大吃一顿,谁饭量大,谁就会被录用。应聘的人同掌柜的一同进餐,吃饭用的大号瓷碗称之为“博碗”。一般的人很少能返二碗,能一口气吃两博碗的,当然是大家抢着要的冠军人物。父亲的饭量如果在那时候,是会很受欢迎的。可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困难时期,父亲可受了大罪。一个饭量大的人,又要把干粮省下给我们兄妹几个充饥,自己就拼命多喝些加了盐的开水,好把肚子哄住。于是父亲的手和脚很快就浮肿起来。到了后来,脚肿得连鞋子都穿不上了,只得整天赤着脚在工地上奔忙。

  父亲并不是一个大块头的人,并非天生就是大饭量,而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奉献和牺牲精神,造就了他这艘沙漠之舟,是他所处的时代、生活和事业造就了他超长的担当、忍耐和博大。今天,像父亲这种大饭量的人已经很难见到,我的饭量连父亲的一半也不及。父亲特别爱吃水饺,他老人家直到晚年生病那天,还坐在饭桌前,面对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水饺。记忆中,父亲人生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握着筷子的右手再也抬不起来,很遗憾地张着眼睛,望着那一碗水饺发急。看得出,老人家当时是很难过的,他心中一定是说,一个连饺子也吃不动了的人,活着还有什么用呢?父亲的问题,是需要我们悉心回答的呀。(忽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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